麻花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凤池赐酒在线阅读 - 春昼迟(二)

春昼迟(二)

    

春昼迟(二)



    霜月中,天气已经很凉了,周遭是一片没有声讯的杳然。

    彼时也是这样的,一个人的死讯阒然无声,就连先帝也不曾为太子的永逝而伤心。

    徽音却格外的恍惚,入宫数年,爱恨煎熬到一摊烂账,她待先太子晏同春多少是有些不一样的。雏鸟在宫中见到的第一个人,怎么舍得轻易舍去呢?他们是合卺的母子,是相伴的僚友,是合谋的怨侣……他们曾犯下许多的过错。

    对她而言,晏同春是第二个不周。

    晏岐见她不语,牙齿咬紧,口中苦涩,两腮刻薄缩紧。像鬼祟惧于无形的枷锁,又不甘长久地蛰伏,这双黢黑的眼眸,极缓地渗出某种冷冽意味。

    “今天是哥哥的忌日,”他低声下气哀求,“我……只想让母后陪我去墓前祭扫。”

    徽音扯了扯嘴角,心里头难说有没有哀伤。再深的怀念到现在也该褪色了,或许她还是存了所剩不多的良心,在这个满是伤悲的时候也没有嗤笑出声,平白扫了兴。

    她慢慢伸手去摸他的面颊,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嘴唇,带来细密颤栗。他脸红了,一张薄皮透出潮红,徽音的手指仿佛点燃了灯芯。晏岐略顿了顿,厌恨转瞬便遁入深处,他不敢多说,说多错多,仔细控制住胸腔震颤的频率,只顾伸了脸颊讨好她。

    面上温顺得毫无异样,酸水却不断地向上滚沸,一次次浸湿发红的眼眶。

    要忍耐,晏岐对自己说。

    区区一个死人,是不能和他比的。

    “母后……”

    他百般吞吐,顺应着她的力度抬起脸来,眸底生出众多期盼。

    徽音却不按常理出牌,神色骤然一冷,拂开他的脸:“滚。”

    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遇到这样的难堪,第一反应不是冷脸训斥,而是抱紧了她。晏岐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只觉心中冰冷一片,就连脸皮也不要了,迎上去抱住她纤细的腰身,埋进去瑟瑟颤颤。徽音今日穿了一身襦裙,裙幅褶裥细密,辄如水纹阵阵,鬼使神差般的,他伸出手来死死抓住,堂堂帝王,双肩颤抖不说,竟还哀怨流泪。

    是他哪里做错了?

    还是、还是——

    他想到那个最不应该的可能,她真的就那样在意先太子?那个人凭什么?

    严厉的目光降落下来,他感到后悔了,十分万分、千言万语诉说不得。晏岐抽噎着,手指抓得死死的,就算抠挖掐弄也撕不下来。他哀伤又委屈,心中晓得徽音撵人的手段有多厉害,被赶走不得入内的晏玄就是前车之鉴,都说伴君如伴虎,他可算是品味到了。

    这会儿还是昼日,殿中没有点灯,更显得殿宇深深。

    一盏盏灯烛灭在昨夜,烛花浮在灯盘上,半扇松鹤的窗格,在地上落了层层寓意吉祥的框架。徽音坐在妆台前,铜镜反照出森森的冷光,愈发让人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你老实告诉我,”目光遥遥地投下去:“先太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漠不关心的探究。

    这盖棺定论般的一巴掌直直掴过来,打得他头晕目眩,血rou模糊。晏岐心中大乱,一时间当真怀疑起自己当年是不是害死了皇兄,慢慢松了手跪倒在地,眼中泪光盈盈。发冠歪歪斜斜半垂着,他整个人都狼狈万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母后,徽音!我,我从冷宫出来的时候哥哥就死了!你那时候问过我,我回答了,可是——”

    少年极短促地喘了口气,像是被气得狠了。他看向徽音,仰视她,声如玉珠洒落,尖得仿佛咳了血:“是不是无论我怎么解释,你依然觉得是我杀了他!”

    泪水蜿蜒而下,那张秀丽无双的面容上,慢慢浮出两痕斑驳的泪路。

    “我没有害他……”他发抖抽噎,瞳孔轻轻发颤:“徽音,你从来不肯信我。”

    你就继续装吧。

    徽音在心里翻白眼,又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脸,这会倒是和方才那副严厉的模样毫不相干了。她扶起皇帝,替他理了理衣冠,柔声道:“我什么都没有说哦。”

    算是委婉地递了个台阶,几次逼问都得不到结果,她也不想再问了。

    真相很重要吗?其实也不见得吧。就像当年先帝降罪元氏,满门一百三十八口棺材,男丁连全尸都不曾留下,女眷则被没入教坊司——只有她最幸运,被先帝看上,一抬轿子偷摸着迎进了宫。那时的真相是什么,才能值得先帝如此大费周章地寻衅降罪?活着的时候他死也不肯说,只望着她一味垂泪,这桩旧案随着帝王的死去,还不是变成了带入皇陵的秘密。

    谁杀了谁,谁害了谁,肇始于邀宠的故杀,真是宫廷里顶没意思的一桩事了。

    ***

    同样是元朔十一年,这一年北狄进犯,半解兵权的谢太玄重新披甲,驰援雁门。没过多久,边关甫定之际,冬天来得格外早,梅园里早是积雪遍地。

    “东宫那位,昨夜薨了。”

    有人这么跟徽音说。

    走过天井,再到山池,数重廊庑里透着冷清滋味。坏事发生的日子,似乎总要配上阴沉的天气,雪粒拂过廊檐,徽音步履匆匆地踏过拐角,思绪混乱,直到被锦瑟扯了扯袖子,这才遽然抬头,觑见廊下有人掌灯,孤零零地立在千万风雪之中。

    她抓不准这人迎在此处的意思,轻声问起一边的锦瑟:“这是?”

    锦瑟往那处看了一眼,望见那衣裳花纹,眼神微微一凛,语气变得恭敬起来:“回禀娘娘,这位是六皇子,刚从西北角的太液殿被陛下放出来呢。”

    徽音“哦”了一声,提裙走了过去,半晌才觉着哪里不对。

    原是还有个丢在冷宫里的儿子。大儿子死了还有小儿子,不管适合与否,到底不至于过继旁系来做这个皇帝,储君这一死,她还以为前朝要动乱,帝王无储可是大事。心中哀伤之余,更多的却是喜悦占了上峰,本还寻思着该怎样趁乱生事,这下倒是国有大喜了。

    檐上堆了大片的积雪,光亮得如同银鉴。六皇子神容温和,手中托举烛台,一朵猩红的灯花在洁白的天水中浮萍般漂动。那人见她走近了,仍然停在原地,脸上满是真率的谦卑。

    “我……”他话刚吐出来一半,又收了回去。瞧着不是那等暴戾昏聩之流。

    还是徽音先问了,闲适轻缓的:“六殿下?”

    她一向是这样,对皇帝的儿子、她的好继子,总是一副很不熟悉的模样。矜持疏远,毫无统率六宫的气势欲望,好像这座宫廷只是她借宿的驿站,没有任何深交的必要。

    他举着烛台的手腕忽地一颤,眼中猛然一亮:“是儿臣。”

    “儿臣久居太液殿,很久不曾见人,这次……皇兄……”

    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索性含糊跳过:“他是儿臣亲生的兄长,虽不常相见,还是有一份亲厚的骨血亲情。本来儿臣不该擅出太液殿,是昨夜里父皇开恩,准许儿臣前来祭扫。”

    徽音惊讶地朝外环顾一圈,见是熟悉的地方没错:“怎么来了这里?”

    这只是一处小小的落寞花苑,平素冷清非常,只有晏同春偶尔会来这里。而她此刻前来,也不过是进不去被封锁的东宫,这才借此悼念逝去的情人,外加散散心。听到这样的话,他略微羞涩地笑了。似是觉着这样不好,复又压了压嘴角,做出哀伤的模样来。

    垂铃绵延在廊桥的两端,廊外无处落脚的雪花落在闪动的火光上,眨眼便融化得没有了踪迹。竹帘垂下,美丽的脸容映在连天雪色中,他俯了俯身,将手中托举的烛台往外一扫,照得银光闪闪,然后往她身边一凑:“哥哥种的花在这里。比起冷冰冰的东宫,我想,他其实更喜欢这里。那里交游往来太吵了,我想在这里为他祭扫。”

    徽音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确实如此,不然她也不会来这里了。

    见徽音没有抵触,他松了口气,得寸进尺地腆着脸,用那副好样貌来邀宠。晏岐常年软禁在冷宫中,吃不饱穿不暖,骨架纤瘦,眉目秀气,比她还要矮一些,还没显出成年的攻击性。见她没转身走开,愿意听他说话,少年偷偷翘了翘嘴角,根本藏不住高兴:“……您能陪陪我吗?”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