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霖

    这时抬头看头顶上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黑的很纯粹，沉沉的压着不远处的教学楼，楼顶的轮廓线快看不见了，只剩下几盏灯，像是漂浮在黑暗里。

    走到校门口，陈浩然停下脚步看着她，眼中充满热络青涩的开口。

    “我送你吧，天都这么黑了。”

    前面聊天的时候陈浩然在脑海中一直思考怎么跟喜欢的女孩提出来送她回家，要分离之际就这么直白的说了。

    周雨脚步一顿，摇摇头委婉的拒绝：“不用，不顺路。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

    陈浩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说他家住哪边。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那……好吧。路上小心。”

    “嗯，明天见。”周雨对他挥挥手，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瘦小的身影很快就要消失在街角。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话——“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

    她怎么会知道？是无意中听说的?

    还是……她从来没注意过，只是随便一说只是为了拒绝他。

    但不管怎样，天确实很黑了。这条街她走了无数遍，按理说不会有事。

    可万一呢？

    陈浩然没有犹豫几秒，抬脚跟了上去。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见她的身影。

    周雨走到公交站，站在那里等车。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上面点着什么。她微微蹙着眉，嘴角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是周雨在给哥哥发了条信息。

    yl：预选赛过了，第七名。

    发出去，又加了一句：哥你忙，看到不用回。

    等公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打开看，是哥哥的回复。

    哥哥：真棒。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周雨看着这条信息，心里一暖——明明说了不用回复了她的。

    她回复：你不是要加班吗？

    哥哥：可以买了送回去再去加班。

    周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起哥哥疲惫的脸和他最近眼下的青黑，他说“习惯了”时的语气。她不想让他更累。

    yl：不用了。

    抿着唇想了想，为了让哥哥安心，她又发一句。

    yl：我会在外面买点吃的带回家。

    发完，又补一句：哥要记得吃饭。

    过了几秒，哥哥回复：好。注意安全，早点回去。

    yl：嗯。

    而这个时候的陈浩然站在报刊亭后面看着周雨嘴角噙着笑低头看手机，思忖着她在给谁发消息。

    给那个她总提起的哥哥吗？

    公交车来了。周雨从前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浩然跑过来紧跟其后也上了车。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前面的周雨坐在位置上低头看了会手机又转头看窗外。

    公交车慢慢驶过街道。他不知道她会在哪站下，但没关系，他可以一直跟到她下车。

    几站后，周雨下了车，陈浩然紧跟着也下车，继续远远跟着。

    看到她走进一条巷子，两边是有些年头的老楼，墙皮斑驳，电线杂乱地交织在头顶。

    巷子很深，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光线有些暗。

    周雨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得很专注，偶尔嘴角动一下，像是在笑。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陈浩然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他看着那些老旧的楼房小区，看着坑洼的路面，看着墙角堆着的杂物，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她住在这里。

    他一直知道周雨家境普通，但从没想过是这样的“普通”。

    这些破旧的楼栋，昏暗的楼道，那些晾在窗外的旧衣服……和他在的环境完全是两个世界。

    可她从来没有表现过不满。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里，认真地做笔记，偶尔发呆，偶尔笑。

    穿的衣服不新，但总是干净整洁。她用的笔袋发旧，但里面永远有写满的笔芯。

    周雨在一栋老楼前停下，抬头看了看，然后走进去。

    陈浩然站在远处巷口，看着那栋楼。

    六层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暗的水泥。

    慢慢的，二楼的一个窗口亮起了灯——应该是她家。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她每天回去的地方。

    这就是……她和她哥哥一起生活的地方。

    他想起周雨提到哥哥时的表情，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温柔。

    还有她偶尔发呆时眼里那种遥远的、迷蒙的光。想起她刚才在公交站看手机时嘴角那一点笑意。

    那些笑，那些眼神，那些发呆的时刻……是不是都和那个她住在同一栋楼里的人有关？

    陈浩然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巷子很深，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坑洼的路面。他走得很慢，心里很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周雨。

    他从前认为她只是一个安静的、成绩好、性格也不错的漂亮女生。

    但现在，他看着这个破旧的小区，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的世界，他可能很难走进去。

    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那个世界里，早就有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占据了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温柔。

    但他转念一想。

    那又怎么样呢?那并不是什么其他任何的男人，那是她的哥哥。

    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陈浩然走到巷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很显眼。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街上车来车往，霓虹闪烁。他走在人群里，手机响了，是他妈：“浩浩，什么时候回来？饭好了。”

    “马上。”他说。

    挂了电话，他加快脚步。但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他想起周雨刚才看手机时嘴角的笑。

    那种笑，是在他面前、在学校里从来没露出过的。

    不是礼貌的，不是应付的，是真正从心里发出来的、柔软的、甜蜜的笑。

    那个笑，不是给他的。他感到心里有点空落落。

    但没关系。

    陈浩然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来抚在身上有点凉。他拉紧外套走进地铁站。

    地铁里人很多，他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驰的隧道壁。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