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暗藏机锋
186:暗藏机锋
从接到尤商豫的宴会邀请起,薛宜便着手梳理起可能出席的人物脉络。她通过尤商豫拿到了那份拟邀名单,随后不动声色地调动自己的信息网,将关键人物的背景、近期动向乃至彼此间的利害关系都摸排了一遍。 唯一在她预料之外的,是盛则的名字。 薛宜一直觉得,盛则这人活得挺分裂。表面上是沉稳持重的政府高官,私底下却有着一套自得其乐的生活哲学。要不是那身身份压着,他大概会更乐意做个沉迷游戏和懒觉的“大男孩”。这个男人对那款经典赛车游戏的热爱堪称专业级别,从第一部到第十二部,全部以SSS 的最高评分通关,据说某年游戏官方还曾郑重其事地给他发过邀请函。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虚拟世界追求极速的人,现实中的时间观念却差得可笑,盛则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常睡过头大懒虫”。 这种反差也体现在他的其他爱好上。他满世界找赛道玩摩托、改装机车,享受着风驰电掣的快感。在饮食上,男人颇为“崇洋媚外”,对洋酒情有独钟,而对白酒、黄酒这类国内常见的酒水则滴酒不沾,饮食上也像个挑食的小学生,太甜的不喜欢,太辣的更是他的雷区。就连穿着,只要不是非必要场合,他极力抗拒所有正装的束缚,最爱的行头是风衣、牛仔裤、运动鞋和棒球帽,怎么舒服怎么来。 想到这儿,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儿,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种后知后觉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她不是自诩讨厌憎恨对方吗? 【我管他做什么,真是闲的。】 薛宜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细细的链子,没再接话,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轿车平稳地滑入浓荫掩映的私人车道,前方,尤家宅邸的轮廓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逐渐清晰。不过片刻,车已悄然停驻在举办宴会的主别墅前。 侍者上前拉开车门,薛宜将手轻轻放入尤商豫早已等候的臂弯中,借着他的力道优雅下车。两人并肩,踏着被灯光晕染得格外柔和的光影,步入那扇敞开着的、流淌出音乐与人声的大门。 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浮动。薛宜的视线尚未来得及将满室华彩尽收眼底,不远处,几位正压低声音交谈的宾客,已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注意。 “听说陈老最近在新能源板块动作很大,”一位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晃着酒杯,“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转型了。” 旁边有人轻笑:“政策东风这么明显,再不跟紧,怕是连残羹都分不到了。不过,他那个女婿最近好像不太安分,在海外投的项目亏空不小,这时候大张旗鼓,不知是真有底气,还是虚张声势。” 另一人压低声音介入:“李家这次没来人,据说是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上个月他们想从河西银行套笔贷款‘债转股’没谈拢,现在正四处找钱补窟窿。” “难怪今天没见到李兆民……不过,他那位‘红颜知己’苏雅,上周末倒是在宝丽酒店出入频繁,不知又在为谁牵线搭桥。” 话音未落,另一侧传来一阵克制的笑声。几位衣着华贵的女士正聚在一起,话题却围绕着一位未到场的名媛:“徐家那位大小姐,这次又托病不来,怕是还没从上次被当众拒绝的难堪里缓过来吧?” “要我说,她也太不识趣。谌巡他——” “嘘……小声点,谌巡就站那儿呢,你找死啊。” 谌巡就是某高分情景剧里说的那种人——混世人魔。 他这会儿正斜倚在香槟塔旁,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晃着杯威士忌,压根没往人群中心凑。可奇了怪了,整个场子的气流,好像都悄悄绕着他打转。 几位本来高谈阔论的老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神总有意无意地往他那边瞟。有人举杯想过去搭话,走到半途,被谌巡那懒洋洋却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一扫,脚步立马就黏在了地上,转而假装去看墙上的画。 这时,京州商会那位以老资格自居的刘副会长,端着笑脸凑了过去:“谌总,好久不见,上回提的那个城东项目……” 谌巡眼皮都没完全抬,抿了口酒,打断他:“刘老,喝酒的时候谈生意,容易消化不良。”语气平淡,却硬是让刘副会长那张堆满笑的脸僵在半空,进退不得。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谁不知道刘副会长最好面子,谌巡这是连场面话都懒得敷衍。 更绝的是,下一秒,他竟直接侧过身,对着旁边空无一人的角落举了举杯,像是那儿有个隐形人,然后自顾自地轻笑一声。这举动太过突兀诡异,让刘副会长彻底懵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讷讷地走了回去。周围瞬间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看清了,谌巡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你的脸面,我看心情给。 就在谌巡微微侧头,低声对身旁瘦高的年轻助理吩咐什么的时候,那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即便隔着几步远也清晰可辨。助理听完立刻点头,转身便消失在人群里,动作干脆利落。 有人低声感叹:“瞧见没,在谌巡这儿,京州这潭水,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趴着。” 可下一秒,谌巡的目光毫无征兆地穿过人群,直直钉在了薛宜身上。那眼神起初还带着几分惯常的审视与傲慢,像是在辨认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但仅仅两三秒后,他眼底的漫不经心便瞬间蒸发,一种近乎炽热的亮光骤然点燃,他显然是将眼前这个身影与记忆中某个特别的画面重叠了起来。 ‘我认出来你了。’ ‘他认出来我了。’ 这无声的讯息在两人交汇的视线中精准传递。薛宜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立刻移开了视线。然而为时已晚,谌巡嘴角已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猎物入笼的兴奋。 他没有立刻上前,反而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薛宜那微不可察的紧绷,仿佛猫在享用猎物前的戏耍。接着,他竟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疯劲,连不远处正在寒暄的几位老总都诧异地停下了话题,困惑地望过来。 谌巡根本不在意这些目光,他眼底的兴奋越来越浓,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他这无聊夜晚变得有趣起来的“玩具”。他甚至还对着薛宜的方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动作随意却充满了挑衅的意味,仿佛在说:“游戏开始了。”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因他这毫不掩饰的、带着疯劲的兴奋,而悄然改变。 谌巡是个疯子,这件事薛宜从那晚就清楚了。但眼下并非撕破脸的时机,尤其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她和他之间,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那些零碎的交谈声,如散落的拼图,在她耳中快速拼合成清晰的信息图景。她面色沉静,随着尤商豫从容步入大厅深处,敏锐地感知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审视的、好奇的、揣测的,聚焦在尤家少爷与这位陌生女伴身上。 尤商豫微微侧首,低声在她耳边道:“听到想听的了?”他的语气沉稳笃定,臂弯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薛宜抬眼,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指尖在他袖口轻轻一按,随即收回手,与他并肩朝宴会厅中央走去。 尤商豫的声音在轻柔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爷爷在那边,我带你过去打个招呼。他稍稍放慢脚步,侧头看向薛宜,“放轻松,只是走个过场。” 薛宜挽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唇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尤老爷子刚结束与友人的交谈,转身时目光精准地落在两人身上。“商豫来了。”老人语气平和,视线转向薛宜时带着审视,“这位就是薛小姐?” “尤爷爷好,叫我薛宜就行。”她上前半步,笑容温婉,“常听商豫提起您对兰草颇有研究,今日一见,您比想象中更加精神。” 老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孩子,居然连这个都告诉你。”他转向尤商豫,“你三叔在茶室,你先去打个招呼,让薛小姐陪我说说话。” 尤商豫与薛宜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她从容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待尤商豫走远,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尤老爷子的目光重新落回薛宜身上,语气比先前更添几分长辈的温和,眼底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度:“商豫这孩子,看着性子随和,其实眼光高,心思也深。这么多年,除了家里安排的场合,他从未带任何女孩子到我面前。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他稍作停顿,将薛宜平静的眉眼细细看过,才继续道:“看得出来,他是真把你放在了心上。” 薛宜迎着他的注视,唇角仍噙着得体的浅笑,眼睫微垂,姿态谦和却不见半分怯弱:“尤爷爷言重了。商豫待我以诚,我自然也以诚相待。我们之间的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敢轻率,也珍而重之。” 她语气平缓,用词慎重,既未因“唯一”而流露得意,也未在长辈面前显得过分拘谨。一番话,既含蓄承认了尤商豫的用心,也委婉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段关系,是两人共同、认真的选择,而非单方面的“看重”。 老爷子听罢,眼中那抹深沉的审视并未即刻散去,但脸上的笑意却真切了些许。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茶盏,缓缓啜饮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闲谈般问起薛宜家中长辈的近况,言语间看似关切,实则步步机锋。薛宜一一应对,言辞恳切,既不失了对长辈的尊敬,又巧妙地将一些可能涉及家族利益的敏感话题化解于无形。 几个回合言语间的往来,老爷子眼中那份锐利的审视,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几分认可的赞许,也有些许暂时按捺下的探究。这场看似寻常的寒暄,实则是两股心性的无声较量。薛宜始终记得,在这位历经风浪的长者面前,过分的聪明与刻意的锋芒都非明智之举。她以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不卑不亢的真诚为甲胄,既守住了自己的分寸,也未让引她前来的尤商豫失了颜面。 尤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深了些,他放下一直端在手中的茶盏,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是一个温和的句点。“好了,陪我这个老头子说了半天话,也该闷了。”他语气和缓,带着长辈的宽容,“去找商豫吧,你们年轻人自在些。” 薛宜从容颔首,唇边笑意温婉依旧:“尤爷爷说笑了,和您说话是长见识,怎么会闷。那晚辈先告退,您多保重身体。” 老爷子笑着摆摆手,目光已转向不远处新到的客人,算是放行。 薛宜这才优雅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尤商豫方才离开的方向走去。她知道,这第一关,算是平稳度过了。 “薛小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