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花小说网 - 经典小说 - 《靠近你一點點》在线阅读 - 放不下

放不下

    

放不下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拂著我身上寬大的風衣,遮住了我蒼白的臉和消瘦的身形。遠處的海浪一層層拍打著沙灘,發出規律又寂寞的聲響。江時翔站在我身旁,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聲,問出那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

    我沒有看他,只是專注地望著海天相接的那一線,那裡灰濛濛的一片,就像我的未來。我的手插在口袋裡,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鑰匙,那是新公寓的鑰匙,一個我再也無法踏足的地方。世界很大,我卻好像無處可去。

    江時翔沒有再追問,他只是將一件厚實的外套披在我肩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品。「程予安的後事,我處理了。警方那邊也結案了,意外走火,沒人會懷疑。」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報告一項普通的工作。

    我依舊沉默,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片火海。火焰吞噬一切的光和熱,還有那個男人最終驚恐又不敢置信的表情。我做到了,我為陸知深清除了最後一個障礙,也徹底毀了自己。

    「時欣,我們回家。」哥哥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他伸出手,想要牽我,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碰碎了我這副虛假的軀殼。

    我終於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我的哥哥。他的眼裡滿是心疼和後悔,後悔當初同意了我這個瘋狂的計畫。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家?我早已沒有家了。

    我依舊望著那片無邊無際的海,浪濤聲像催眠曲,讓我渾渾噩噩的思緒飄得更遠。江時翔的忍耐似乎到了極限,他不再溫柔地勸說,聲音裡帶上了一壓不住的怒火和焦慮。

    「妳打算站到什麼時候?把自己曬成魚乾,讓肚子裡的孩子跟著妳一起受涼嗎!」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讓我微微皺眉,強行將我的身體轉過來,逼我面對他。

    孩子?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我震驚地抬起頭,看著哥哥滿是怒氣又夾雜著無奈的臉。我的手下意識地輕輕覆上平坦的小腹,那裡安靜無波,沒有半點特別的感覺,只有冰冷的布料觸感。

    「妳以為妳死了就什麼都解決了嗎?妳想過這個小傢伙嗎!」江時翔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眶泛紅,「醫生說妳身體虛弱,但孩子很頑強,一直都在。妳想用妳的命去換陸知深的腿,現在又要用這孩子的命去換妳的清白嗎!」

    他的話語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刺進我的心臟。孩子……我竟然懷著陸知深的孩子。這個本該是幸福結晶的存在,卻在我最黑暗、最骯髒的時候悄然而至。我荒唐地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妳笑什麼!」江時翔看著我瘋狂的樣子,眼神裡滿是痛苦,「江時欣,這不是妳一個人的事!妳如果還有心,就為了這個孩子活下去!」

    我笑得喘不過氣,只能彎下腰,用另一隻手撐住膝蓋。海風吹亂了我的頭髮,吹不乾我臉上的淚。一個小小的生命,在我即將奔赴深淵的時候,選擇了我。我該怎麼辦?我該拿他怎麼辦?

    「有可能是程予安的??」

    江時翔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從憤轉為震驚,隨即變得一片鐵青。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抓著我手臂的手也不自覺地鬆開,退後了半步,用一種全然陌生的眼神看著我,彷彿在重新認識自己的meimei。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過了好幾秒,才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那聲音冰冷又破碎。「妳……妳說什麼?程予安的?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直起身,任由海風將我凌亂的髮絲吹打在臉上。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眼神空洞得像一個沒有靈魂的娃娃。是啊,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在酒店的那個夜晚,在我用身體去交換那個虛假的希望時,我就該想到這個可能。

    江時翔的呼吸變得急促,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肩膀,卻在看到我那副空洞麻木的樣子時停住了。他的眼神從震驚變為濃烈的自我厭惡和痛苦。「是我的錯……是哥哥的錯……我不該……我不該答應妳的……」

    他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裡是決絕的紅色。「不,不可能是他的。」他像是在說服我,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一定是陸知深的!時欣,妳聽我說,我們現在就去做檢查,不管結果是什麼,哥哥都會處理好,我會帶妳離開這裡!」

    他看起來那樣急切,那樣充滿了補償的決心。可我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哥哥,如果……如果真的是程予安的呢?你說,陸知深知道後,是會覺得噁心,還是會覺得……報應?」

    哥倫比的陽光溫暖得不像話,我坐在公寓的陽台上,身邊的搖籃裡,一個粉嫩的嬰兒正安詳地睡著。小傢伙的眉眼長得很像我,安靜的時候,總讓人以為是個天使。我的生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直到江時翔拿著一份平板電腦走來。

    螢幕上播放著一段來自台灣的專訪,畫面中的男人比五年前更添滄桑,但眉宇間那份沉穩依舊。陸知深,他已經是消防局的副局長,儘管腿腳還有些不便,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棵永不倒下的松樹。記者圍繞著他,問題一個接著一個。

    我聽到一個年輕的女記者大著膽子問:「陸副局長,您今年也五十歲了,功成名就,為什麼不考慮再組織一個家庭呢?」問題問得有些冒昧,連鏡頭後面的攝影師都頓了一下。

    陸知深沉默了片刻,那雙深邃的眼睛望向遠方,彷彿穿透了鏡頭,看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他沒有笑,也沒有不悅,只是淡淡地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有些失真,卻依然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裡。

    「我太太……她只是出去遠遠地旅行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等她回來。這一輩子,我只娶過一個太太。」

    話音落下,現場一片寂靜。我感到心口猛地一窒,眼淒瞬間模糊了視線。搖籃裡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緒,咿呀了兩聲。我低下頭,輕輕撫摸著他柔軟的臉頰,心裡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叫囂:別等了,我不配,我們都不配了。

    江時翔按下了暫停,室內只剩下輕微的空調聲。他蹲在我面前,輕聲說:「時欣,該放下了。」我搖搖頭,淚水終於滑落,滴在嬰兒細軟的髮絲上。「哥,我放不下……」